人工電光源誕生逾150年後，Signify、Zumtobel與Acuity呈現出一個懂得重組自己，卻仍未說清下一代光應為人類做什麼的產業
作者｜林紀良 Lawrence Lin
人工電光源誕生以來的一百五十多年，光延長了白晝、改變了城市、推動了現代工業，也重新安排了人類學習、工作、療癒與生活的時間。
但走到今天，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仍未得到清楚回答：
- 下一個世代，光究竟應在人類生活中扮演什麼角色？
- 這個角色應如何被設計？
- 如何進入市場？
- 如何在真實空間中被交付？
- 又如何證明它確實為人創造了價值？
這些並不是抽象的哲學問題。
它們正在決定照明產業下一輪的增長、利潤、人才與決策權將流向何處——也將決定照明企業能否繼續定義自己的未來，或最終被樓宇自動化、軟體平台、健康科技、能源系統與人工智慧重新定義。
LED革命解決了一個問題，也製造了下一個問題
過去二十年，照明產業擁有一個異常清楚的發展故事：從傳統光源轉向LED。
更高光效、更長壽命、更小體積、更低能耗，以及更容易被數位控制，創造了一場巨大的全球替換週期。
但LED的成功，也加速了照明產品的商品化。
當產品愈來愈高效、耐用且普及，產品之間的差異逐漸縮小；替換週期延長，供應鏈日益成熟，價格壓力也愈來愈大。
照明產業完成了一場技術革命，卻逐漸耗盡了支撐這場革命的增長敘事。
今天的市場，已不只需要一盞效率更高的燈。
它愈來愈關心的是結果：更低的能源與碳排放、更健康且更能支持人的環境、更好的視覺表現與學習工作條件、更豐富的空間體驗，以及更高的營運效率、韌性與可維護性。
然而，照明產業仍習慣用產品規格，回答早已成為「空間、系統與人」的問題。
三家公司，三種後LED時代的答案
Signify、Zumtobel Group與Acuity Inc.不應被簡單視為三家業務口徑完全相同的「全球照明巨頭」。
它們的財年、幣別、地域覆蓋與事業定義存在明顯差異。
更有意義的方式，是把它們視為三家具有指標意義的企業——代表傳統照明公司面對同一場結構性轉變時，所選擇的三種戰略原型。
Signify：資產最完整，仍在尋找足以定義產業的增長敘事
Signify繼承了Philips照明百年以上的技術、品牌、通路與全球布局。
它的業務橫跨專業照明、消費照明、光源、元件與連接系統，並擁有Interact、Philips Hue、Color Kinetics、Dynalite，以及2020年收購的Cooper Lighting Solutions。
很少有企業擁有比Signify更完整的資產基礎，可以用來定義光的未來。
然而，Signify營收由2022年的75.14億歐元，下降至2025年的57.65億歐元。公司在2026年資本市場日提出Build／Harvest投資組合策略，並設定2029年實現0%至1%可比銷售增長、約10%調整後EBITA利潤率，以及相當於銷售額7%至8%的自由現金流目標。
這意味著Signify現階段最重要的任務，是止跌、穩定與恢復績效，而不是追求高速的營收擴張。Signify 2026 Capital Markets Day
這是一套邏輯清楚的資產配置與財務修復方案。
同樣必須公平指出，Signify並非沒有超越傳統照明的想像。公司持續投資連接照明、樓宇整合、智慧城市、循環經濟、健康與福祉，以及其他相鄰市場。其Brighter Lives, Better World 2030計畫，更設定要將具有「超越照明效益」的相關營收，由2024年的31%提高至2030年的41%。Brighter Lives, Better World 2030
真正需要追問的，是更深一層的問題：Signify已經說清楚哪些事業要Build、哪些事業要Harvest，卻仍未完整說清楚，下一代社會應要求光創造什麼價值，以及這些價值如何在人、空間與時間的尺度上被量測、交付與驗證。
它提出了一套可信的企業策略，卻尚未提出一套足以重新定義全球照明需求的產業方法。
Zumtobel：照明身份最清楚，仍須證明專業深度能否轉化為規模
三家公司之中，Zumtobel Group可能保留了最清楚的專業照明身份。
Zumtobel深耕建築、設計與規格型應用；Thorn覆蓋更廣泛的室內、戶外、公共與體育市場；Tridonic則掌握驅動、模組、感測、控制與DALI等系統能力。
三者共同形成一條相對完整的專業照明價值鏈。
但從2015/16至2025/26財年，Zumtobel Group營收由13.57億歐元下降至10.40億歐元。2025/26財年的調整後EBIT利潤率為4.1%，淨利僅剩100萬歐元。
然而，情況並不能被簡化為全面衰退。
2025/26財年，Lighting Segment的調整後EBIT利潤率由5.9%提升至6.6%，更大的壓力實際來自Components Segment。Zumtobel曾經證明自己有能力完成營運修復；它尚未證明的，是能否建立一條可持續的第二增長曲線。Zumtobel Group 2025/26 Annual Report
Zumtobel並不缺乏對未來的語言。
Active Light、人本照明、智慧建築、循環設計、能源效率與使用者舒適，都已出現在它的策略與品牌主張之中。
因此，它的問題並不是沒有照明身份。
真正的挑戰是，如何把這份身份轉化為一套可量測、可交付、可驗證，並且能夠跨市場規模化的商業系統。
Zumtobel深刻理解照明，但尚未證明這份深度能夠持續轉化為規模、利潤與第二增長曲線。
Acuity：商業道路最清楚，也最早承認增長可能在照明之外
Acuity選擇了另一條道路。
它以高盈利的北美照明事業、強勢品牌、規格市場能力與獨立代理網絡為基礎，逐步進入控制、樓宇管理、資料與影音平台。
透過收購Distech Controls、Lucid的BuildingOS、KE2 Therm與QSC，Acuity逐步由照明製造商轉型為工業科技企業。
2025年，Acuity Brands, Inc.正式更名為Acuity Inc.，進一步確認其未來身份已不再侷限於照明類別。
Acuity在2025財年實現43.46億美元營收。其中，Acuity Brands Lighting貢獻36.12億美元，增長僅1.1%；Acuity Intelligent Spaces則達到7.64億美元，但大部分增量來自QSC收購。
到了2026財年第三季，ABL營收下降1.9%，AIS則增長14.9%。Acuity FY2026 Q3 Results
Acuity的成功，在於它比多數同業更早承認：照明本身，未必足以承擔整家公司的下一輪增長。
它仍未回答的問題則是：當Acuity成功成為一家智慧空間企業之後，光究竟仍是不可取代的人本與空間價值核心，還是只剩下通往資料、控制與數位體驗的平台入口？
這不是勝負排名，而是三個戰略難題
三家公司並不是在進行同一場比賽的成功或失敗版本。
它們各自面對不同的戰略考驗：
- Signify必須學會如何管理廣度。
- Zumtobel必須學會如何把專業深度轉化為經濟規模。
- Acuity必須學會如何超越照明，又不讓光本身變成次要角色。
三家公司共同映照出一個更大的產業問題。
今天的照明企業正在努力改善成本、供應鏈、組織結構、通路、軟體能力、人工智慧、併購整合與資本回報。
這些工作都十分必要。
但一家企業可以成功降低成本，卻沒有創造新的需求；可以完成組織重整，卻沒有完成產業轉型；甚至可以在財務上表現出色，卻逐步失去定義光之未來的能力。
中國、歐洲與北美，各自握有答案的一部分
光的未來，不會由單一企業或單一市場獨自完成。
中國、歐洲與北美，分別掌握了不同部分的答案。
中國：從製造世界的光，走向共同定義光的價值
中國已建立全球最深入且完整的照明製造生態之一，涵蓋LED封裝、光學、驅動、燈具、感測器、控制系統、數位平台與工程交付。
中國目前面對的問題，已不再是能不能實現大規模製造。
真正的問題是，規模能否被轉化為定義權：定義什麼是好光、建立可信的驗證方法、把科研證據轉化為工程工具，並讓有證據支持的解決方案，達到全球市場可以負擔的成本。
當一個產業主要依靠價格與交期競爭，規模愈大，價值反而可能被壓縮得愈快。
中國照明產業的下一個機會，不只是更有效率地製造產品，而是成為國際科學證據、量測框架與落地方法的共同制定者。
歐洲：從科學、標準與設計，走向可以複製的市場價值
歐洲擁有深厚的光學研究、建築文化、照明設計、標準制定、能源法規與循環經濟傳統。
它的主要挑戰，是如何完成商業轉譯。
科研成果還不是產品。
標準條文還不是交付結果。
示範項目也還不是規模化市場。
歐洲必須把科學與設計的深度，轉化為容易被規格、採購、量測、驗證與跨市場複製的解決方案。
北美：從通路、軟體與資本效率，走向可驗證的人本成果
北美擅長規格型通路、樓宇控制、軟體平台、企業整合與商業模式創新。
它可能是最有機會率先建立以資料、服務與結果為基礎的新型照明商業模式的市場。
但它同樣必須避免，把所有價值都簡化為軟體訂閱、能源儀表板與營運分析。
一棟建築可以變得更智慧，卻仍然不知道人在其中實際感受到什麼。
與此同時，印度、東南亞、中東、拉丁美洲與非洲也提出了另一項不能被忽略的要求：好的光必須同時具備可負擔性、可維護性、氣候適應能力與可及性。
一套只適用於少數高預算建築的答案，不能稱為全球答案。
照明產業不缺新口號，缺的是一套「光的價值理論」
智慧照明、人本照明、健康照明、永續照明、情緒照明、AI照明。
今天的照明產業從不缺乏新名詞。
真正缺少的，是一套共同的底層邏輯：
- 光為誰創造什麼價值？
- 透過什麼機制產生？
- 在什麼條件下成立？
- 又應如何被量測、交付與驗證？
我認為，照明產品與服務應該透過四個基本價值領域加以檢視。
健康
包括視覺安全與舒適、與時間相適應的光暴露、對晝夜節律需求的支持，以及以適當科學證據為基礎的健康與福祉價值。
光不應被描述為普遍適用的醫療介入。它只是影響人的眾多環境因素之一，任何健康主張都必須正視這份複雜性。
永續
包括能源、碳排放、材料、耐用性、可維修性、可升級性、循環利用與整體系統效率。
一個低功率產品，如果難以維護、無法修復，或者在真實空間中表現不佳，並不必然等於永續。
生產力
包括視覺表現、注意力、舒適、任務準確度、學習與工作條件，以及空間營運效率。
生產力不能被簡化為「光愈多，人工作得愈好」。相關任務、使用者、時間與環境條件，都必須被清楚定義。
情绪
包括美感、氛圍、安全感、身份認同、歸屬感、文化表達與場所精神。
情緒價值也不應被縮減成彩色光效。人的情緒同時受到情境、記憶、身心狀況、社會互動及其他多重因素影響。光可以參與其中，但它的作用需要被研究，而不是被想當然耳地宣稱。
並不是每一個產品都必須同時實現四種價值。
但每一個認真的價值主張，都應該說清楚它準備創造哪一種價值、可能透過什麼機制產生、用什麼指標評估，以及在什麼條件下可以判斷成功或失敗。
真正優秀的方案，不只宣稱價值。
它能夠交付價值，也能證明自己確實做到了。
現有標準不可或缺，但尚未形成完整的人本交付系統
今天主流的照明設計與合規實務，仍主要依賴照度、光效、功率密度、均勻度、顯色、眩光與基本安全。
這些指標仍然不可或缺。
問題不在於它們錯了，而在於它們無法單獨描述人在真實空間中獲得的完整光環境。
工作面上的照度計算，不能代表人的眼睛實際接收到什麼。
產品在實驗室中的光譜功率分布，也不能自動代表安裝完成後的實際人體光暴露。
設計階段符合標準，更不等於建築投入使用後，在家具移動、日光變化、控制邏輯調整及使用者行為改變的情況下，仍然持續達到原來的預期。
CIE S 026已建立重要的alpha-opic光度計量體系，其中包括黑視素等效日光照度mel-EDI等量值。但CIE也明確說明，這項標準本身並未提供各種特定應用的完整指引，也不能直接定量預測人的反應。CIE S 026:2018
一個量測指標，還不是人的結果。
一組產品數據，還不是真實空間條件。
一個空間條件，也還不能直接等同於人的反應。
照明產業真正需要打通的，是以下完整鏈路：
產品能力→ 控制狀態→ 空間中的光分布→ 眼位與觀看方向→ 時間、活動與暴露長度→ 人的感受、行為與相關生理響應→ 交付後的持續量測與驗證
下一代照明方法，必須逐步整合真實空間幾何、日光、光譜功率分布、mel-EDI、頻閃、亮度分布、視覺對比、實際眩光、使用者條件及時間性光暴露。
這並不是要推翻現有標準。
而是要把長期被簡化的「人」，重新補回整個系統。
問題不在於是否由「外行人」動手術
今天照明企業轉型最常使用的語言，愈來愈多來自投資組合管理、成本效率、軟體、人工智慧與資本配置。
外部視角未必是一件壞事。
照明產業確實需要更強的財務紀律、更好的數位能力，以及敢於挑戰既有慣性的領導者。
因此，真正的問題並不是企業執行長是否把整個職業生涯都投入照明產業。
真正的問題是，企業是否建立了一套治理模式，讓光學、人因、建築、設計、生命科學、控制、資料與商業策略，共同參與定義轉型的目的。
如果財務與成本削減是唯一的主刀者，企業或許可以成功瘦身，卻同時切掉了創造下一代需求的能力。
如果軟體與人工智慧是唯一的主刀者，企業或許可以成功進入智慧空間，卻把光縮減成感測器的載體或控制系統的終端。
手術在技術上可能非常成功，病人卻失去了自己的身份。
產業共識不必從一份全球宣言開始
照明產業不需要等待所有科學、商業與法規問題都獲得解答，才開始採取行動。
它可以從一個真實場景開始：一所學校、一家醫院、一座照護機構、一間辦公室、一座工廠，或者一處公共空間。
路徑其實可以非常具體。
- 選擇具有關鍵價值的應用場景。
- 提出可以被證偽的價值假設。
明確界定項目要創造健康、永續、生產力或情緒中的哪些價值，以及什麼證據可以支持或否定這項主張。
- 建立真實基線。
在介入前測量空間、眼位、觀看方向、時間、活動、使用者條件與現有結果。
- 實施並驗證。
導入產品、控制與空間方案，再量測人實際獲得了什麼，以及相關條件是否發生改變。
- 形成標準並規模化。
公開方法，包括沒有成功的結果；建立工具與培訓；完善標準；只複製證據真正支持的內容。
市場不是等待出來的。
共識也不能只靠會議產生。
兩者都必須透過一個又一個真實項目，被建立、驗證、修正與共同累積。
三家公司可以各自帶頭做什麼？
Signify可以運用其全球品牌、連接照明裝機基礎、Cooper通路與跨市場能力，建立開放且可互通的光環境資料框架與交付後驗證體系，而不只是尋找下一個相鄰併購標的。
Zumtobel可以把建築專業、Active Light理念與Tridonic控制能力，轉化為可以被規格、調試、眼位量測並持續驗證的人本照明方法。
Acuity則可以結合ABL的北美通路與AIS的智慧空間能力，真正打通照明、樓宇營運與人的結果，證明光並不只是進入智慧空間的硬體入口。
中國可以帶動規模與成本可及性。
歐洲可以深化科學、標準與循環設計。
北美可以建立具有投資價值、以結果為基礎的商業模式。
新興市場則可以確保這些系統保持實用、可靠、可維護並且人人可及。
這才可能形成真正有意義的全球分工。
下一個產業領導者，未必是規模最大的照明公司
照明不會消失。
人、建築與城市仍然需要光。
照明企業真正可能失去的，是一種不容易被財務報表立即看見，卻更加重要的能力：定義需求、捕捉價值，以及設定照明如何被設計、採購與驗收的權力。
樓宇作業系統可能定義控制。
軟體平台可能掌握資料。
健康科技可能定義人的需求。
能源管理者可能定義合格表現。
人工智慧可能決定空間如何回應。
照明企業最後可能只剩下在別人設計好的價值鏈末端，供應一盞燈。
這就是「被重新定義」真正的含義。
它未必表現為一夜之間的崩潰，而更可能是一場逐漸淡出戰略視野的過程：利潤向外轉移、決策權落入其他系統、人才離開，直到有一天，當市場討論建築與人類環境的未來時，照明企業已不再被邀請坐上主桌。
因此，下一個真正的產業領導者，不會只由營收、市占率、成本削減或併購規模決定。
它必須有能力：
定義光的價值；
把價值交付到真實空間；
量測人實際獲得了什麼；
驗證由此產生的結果；
再把可信證據轉化為標準與市場。
我們已經花了一百五十多年，學會如何製造光。
下一個時代，需要我們真正理解光——也終於看見生活在光裡的人。
下一場照明革命，不是製造更多的光。
而是創造更有意義、更可驗證，也更值得信任的光。
資料說明：Signify、Zumtobel Group與Acuity採用不同財年、幣別、地域範圍與事業分部定義。本文所列數據旨在呈現各自的戰略軌跡，不應直接用於比較企業規模、估值或盈利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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